传统文化属于经验系统，是几千年农耕、手工艺中积累起来的。它形成于身体劳作
与物性之间的交互转让。自然，是其最高境界。无论神权还是君权的权威依据都是
自然。现代文化则是工业社会、商业社会中分析理性的产物。它不再膜拜自然，而是
将其作为对立物来征服，在分析、解剖、计算、符号编码过程中，对自然进行改变
或操控。这个过程中，最值得人类骄傲的是分析理性，最普遍和基本的语言形式是
抽象符号。
在前一种文化中，自然、造物、神是同源的，它们凌驾于人，是人的偶像。人们不仅
追随、崇拜之，而且还以生动描绘为第一能事。后一种文化，人，特别是人的思维成为
强大主体.西方启蒙运动的实质就在于唤醒人对于上述价值判断的普遍知觉和响应。
“我思，故我在”，至少成为知识精英的普适价值观。
              
人的初级体验总是直觉的，感官的。无论个人还是族群，在其早期，思想都是幼弱的。
同时，他的表述语言也总是具体的，描绘性的。随着成长与成熟，感性思维渐渐被理性
思维所取代，语言也变得概括和抽象了，逻辑能力变得比现象描述更有价值。由于这种
能力需要经过教育和训练才能获得，于是它便具有了等级意义上的社会价值。中产阶级
的自得自满即来源于此。

由于感官地位的下降，人们相信一件东西若是不经过理性的分析推敲是难以完美成熟
的。这种分析推敲的不断进化必然影响思维的成长，改变思维的语言。比如一位摄影师，
开初的时候，他只看到女模特漂亮的面孔，动人的眼神和身姿。后来，这位美女已经
跟一只猫没有分别了，无非是色彩、影调、线条、质感和情绪符号，最后，他只用了
她的一双眼睛，其他部分便让猫来担当，因为猫的体态更符合构图需要。抽象的，解析的
形式元素置换了常人感官描述语言。渐渐的，抽象思维脱离了主体，形成了独立的，自成
体系的编码系统。自然实体和事物被这个系统置换了。这与号称“哥白尼式的革命”的
“语言转向”哲学是同步的。人们宣称语言不再是描述思想的工具，它本身就是自立自足
的结构系统。这个系统并不受思想或事物的支配，反而是后者在受它的支配。对于音乐的
研究极大地支持了这个有偏激之嫌的理论。事实上，当今对电影戏剧的“话本”研究仍是
国际评审界的强大流派——意识形态的差异可以被形式抽象抹平。尽管[纽约时报]大版面抨击
张艺谋的《英雄》歌颂了暴秦，却不妨碍它得到好莱坞的提名。
形式抽象差不多走到了极致。在美国，60年代就开始受到后现代主义的强烈反叛。 
然而人们并不会因为抽象理性走过了头而抛弃它。80年代后，现代主义重新抬头，虽然
它已经做了相当的妥协，或者冠以其他的风格名称。我们只要到王府饭店去看一下那些
名店的装修就知道，现代主义设计原则仍在表现其强大的绝对意志，连传统固执的LV也
不得不改头换面。
看起来，现代主义即使没有复活，也至少被当作了世纪经典。思想是奢侈的，抽象思维更是奢侈的。
也许这正是其价值所在吧。

 

RT    2004年3月18日  北京